乃拉的故事

李鴻志(台北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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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29日第930期

當年我和妻子相戀、結婚,在文化習俗差異極大下並非易事;廿三年後回溯過去,更清楚我不只是娶了一個原住民女孩,也更接近他們的文化、種族與傳統。

岳母是魯凱族人,但她的孫子都不會說魯凱族話,語言失落正如文化失落般,照這樣下去,很多前人的故事會漸漸被遺忘。我好奇的想知道岳母乃拉更多的故事,但一開始她說:「小時候都在放牛,沒什麼好寫的。」訪問完後,我發現每個人都是獨特的,即使平凡的人也有不平凡的事。

乃拉住在台東大南村,全村都是魯凱族人。大南村在一九六九年曾發生一場大火,一半以上的村民因而罹難。事後大家覺得「大南」唸起來像「大難」,就改名為東興新村,位於台東市往知本的路上。之前政府說,只要原住民去開墾,那塊土地就屬於他們的,所以乃拉的父親摩摸和母親安俄非常勤勞,他們相信只要有土地就能種植,有種就能活。當時他們開墾的原始森林樹木都很高,因而家中有燒不完的柴;另外,河流沒受到污染,河裡也有抓不完的魚。

安俄很會種果樹,芒果、龍眼盛產時,乃拉會爬到樹上去吃,等吃飽了,再把水果裝滿袋子帶回家。乃拉無奈地說:「可能以前水果吃太多了,而且太甜了,今天才會得糖尿病。」

安俄教乃拉織布和串琉璃珠,用來裝飾傳統服裝;他們會在豐年祭時盛裝打扮,以此慶賀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。摩摸常到山上狩獵,每次獵到山豬,一定先割下豬舌頭和尾巴;雖然是小小的動作,卻代表摩摸記得乃拉的話,把她最喜歡的部位留給她。如今乃拉吃到豬舌頭時,都非常感念父親對她的愛。

乃拉很懂得尊重長輩,搬離台東後,有時回去探望親人,都會偷偷塞錢給他們用。部落族人習慣互相照顧,正如有位失明的婦人沒有出嫁,她年老時,幾乎全村的人都來照顧她。為何他們的感情這麼好?可能是沒有現代化通訊設備,工作結束了便坐在院子裡乘涼、喝酒,感情自然連結在一起;有足夠的時間分享,不被現代科技分散注意力,是家族團結的一大祕訣。

原住民的天性單純,平地人就不一樣了。早期摩摸常被平地人欺負,他種了很多破布子和香茅,平地人就告訴他,破布子有毒,不能吃,香茅也有毒……。後來摩摸才知道被騙了,但也沒有太傷心,因為能換到一點錢也很高興。更早期,他們以物易物、彼此分享;有了這樣的關係,一旦有人有需要,幾乎所有的人都會來幫忙。

乃拉有兩個姊姊,她們都讀過台東女子學校。乃拉不喜歡讀書,卻是運動選手,經常早上四、五點就去學校練跑,六、七點才回家。老師知道她不喜歡讀書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過關。現在乃拉常跟孫子說:「讀書辛苦我知道,以前我也不喜歡讀書。」幸好她不是完美主義者,她的兒孫才能隨自己的興趣去發展。

那個時代,部落裡還沒有人穿高跟鞋,有一次乃拉在喜宴中看到某人穿高跟鞋,真是迷死她了,定意要買一雙高跟鞋,於是到鳳梨園裡認真工作了兩天,刺傷了雙手,只為了買到最喜歡的高跟鞋。她是大南村第一個穿高跟鞋的女孩,非常興奮,穿了一整天、走了好長的路仍捨不得脫下。回家後,用水泡一泡腳,隔天再去別的地方展示她那雙美麗的高跟鞋。

愛美是乃拉的天性,雖然現在她變得既黑又胖,但年輕時可是大南村的一枝花!如今幾十年的歲月過去了,她黝黑的皮膚除了證明歲月無情之外,也蘊藏了許多有趣的人生經歷。乃拉晚年因糖尿病截肢,我們安排她住到家裡休養,難得一起生活,有機會聊起許多往事。雖然她不擅言詞,但把我們照顧得很好,她是我們無聲的榜樣。

【幸福練習】安排機會聽聽別人的故事,故事裡有值得汲取的生命經歷;也說說自己的故事,在回憶過程細數教訓與恩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