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山姑娘

湯孟宗(嘉義市)

0
0

3月6日第1018期

一個雨後的傍晚,接到嘉義基督醫院的電話,問我能否到醫院探訪一位原住民姊妹。隔天一早到了病房,看見一位美麗的阿里山姑娘。

廿八歲,育有一子一女的她,因孩子發高燒急著下山求診,他們乘坐的貨車因車速太快,轉彎時不慎翻車,母子摔下山谷。意外發生時,她緊緊抱住孩子、保護孩子,自己卻重傷昏迷。

孩子受了點小傷,但少婦骨髓斷裂,開刀後雖保住性命,卻半身不遂。更令她難過的是,先生接獲通知,第三天時到醫院把孩子帶走,卻沒留下來照顧,連醫療費用也沒有留,便一走了之。重傷的她躺在陌生又冰冷的病房裡,護理人員按時照護,卻沒見夫家半個人來探視,她只有流淚求神垂憐。

經過兩個月的治療,終於可以出院;遲遲等不到丈夫出面辦理,卻接到一張法院通知書,說他們已經離婚了。她含淚無言面對,不知該何去何從?接下來得坐輪椅,如何回到特富野的娘家呢?山上的母親含淚請求醫院,希望有人協助他們。

因身為牧師,經常到醫院探望病人及服事,院牧部同仁第一時間想到我,希望我能設法幫忙。我們在病房一起禱告,看著這位無助的少婦,心中無比的不捨,最後我說:「我回家跟太太商量……」

回家之後,我向太太描述了少婦的遭遇,接著不太有把握的問,是不是能夠將她接回家照顧?沒想到太太馬上點頭說:「去把她接回來吧!我來照顧。」我很驚訝,又忐忑地說:「但她半身不遂,下半身以下全無知覺,得有人幫她處理上廁所、洗澡等所有衛生清潔的工作……」太太仍堅定地說:「不要緊,我來做吧!」

就這樣,我們夫妻一起到醫院探望她,並告訴她我們的決定,請她不要擔心。當下,少婦感動哭泣,她的母親在一旁更是激動的九十度彎腰鞠躬向我們道謝。醫院的院長知道這件事後,也熱心為她籌措醫藥費用,由醫院社福部協助爭取資源,還送來一台輪椅供少婦使用。這些消息終於讓她展開笑容,一掃之前的擔心與陰霾;原住民的樂天與純真,實在令我們印象深刻。

少婦出院回到教會那一天,教會青少年、長執同工及我的三個小孩都在大門口等著,大家合力抬起輪椅,將她抱到二樓房間。大夥給予溫暖的接待,無非希望她能安心住在教會牧師館好好休養。

她和我們同住的這段時間,孩子一下課就喜歡往她的房間跑,她儼然成為孩子的小老師;我們夫妻倆整天忙著教會事務,有時連晚上也得去聚會,她便成為好幫手,替我們陪伴三個小孩,督促他們做功課,還教女兒如何做菜,也教她彈吉他及唱歌;上帝賜給她一副好嗓子,無論唱詩歌、山歌或流行歌曲,歌聲絕不輸給電視上的歌星。

教會弟兄姊妹非常關心她,經常送魚送肉、送米送菜,除了疼愛她,其實也想減輕我們的負擔。到了週末,青少年會來抱她下樓參加聚會,我曾安排她在禮拜中獻唱詩歌及分享見證,她每每提起自己的孩子,便難掩思念之情,莫不讓大家為之動容與心疼。我極力鼓勵她,把孩子交託在神的手中,上帝會感動孩子的心,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回到她的身邊,她聽了就笑了,笑得又甜又美。

一年後,上帝感動一對我們不認識的骨科醫師夫妻,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少婦的境遇,打電話來說,願意接手幫她做復健,讓她能穿上鐵鞋、拿拐杖行走,好脫離坐輪椅的生活,以後才能自力更生。醫師夫婦更表示,醫療費用全由他們負擔,我們只要負責籌措租屋及生活費即可。

消息傳開後,有一位年輕的王牧師主動幫忙募款及租屋,教會的弟兄姊妹也出錢出力,很快的便為她籌募到足夠的經費。那一天,我開車要送她前往台南市的診所展開漫長的療程,離別前,孩子們非常捨不得這位美麗的阿姨,青少年也包圍著她。復健之路看似辛苦,但又非走不可,大夥只能在感傷及感恩之中互道珍重。

經過醫療,加上她很努力做復健,不斷訓練、不斷忍受疼痛,甚至還因此跌倒手部骨折,仍表現出堅強的意志力。一年後,她終於靠著拐杖自己站立起來,也回到久別的山上的家。她參加職業訓練,學習編織原住民服飾,並得到嘉義縣政府肯定,最後在阿里山新美國小一間教室開設工作室,教導人製作原住民服飾;她的作品甚至代表嘉義縣參加全國性展覽,得到許多人的讚賞及肯定。

每年寒暑假,我們一家人會到山上去看她,青少年也會去看這位他們想念的阿姨,他們在星空下聽她自彈自唱著:「阿里山的姑娘,沒有一個漂亮,阿里山的少年,壯如牛呀……」開朗的她唱著改編的歌詞,逗得我們都笑翻了。

時光飛逝,當她五十歲時,因身體不適,經檢查後竟發現已是癌症末期。我們前去探望時,一邊為她禱告一邊流著淚,感到非常不捨,但她始終握著我的手,微笑地說:「太感謝上帝了!」她說,這是一生最大的幸福,「我是有耶穌,也才有你們這群天使包圍著我,尤其我照著牧師跟我說的,相信有一天孩子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,他們真的都回來了,我已經準備好要回天家了……」

當年離婚後,她的兒女歸丈夫扶養。女兒讀國中時,自行與她相認,也一直保持聯繫,當她重病時,也常來醫院探視。唯獨兒子一直未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母親,直到她過世前一個禮拜才到醫院來。

在生命的末後,她入住安寧病房,知道自己不久人世,唯一的盼望是希望兩個孩子能被神所用,以感恩的心去愛更多的人。那段時間,大家圍繞著她,聽她輕輕唱著阿里山情歌,也看見她含著淚眼的微笑,用感恩的口吻跟大家說再見,最後安詳的回到天父慈愛的懷抱裡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