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愛,超越生死線(附音檔)

母親說她在陷入昏迷前,不僅聽到出生嬰孩啼哭的聲音,也聽見外婆一邊哭一邊叫著她的名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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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讀、作者◎吳宜蓁(高雄市)

台灣有句俗話說:「生贏雞酒香,生輸四塊枋。」反映在醫療不發達的年代,女人生產是一件危險的事,宛如一腳踩在棺材裡。若是順利產下嬰孩,坐月子時,就可聞到這家飄出麻油雞香;若是不順,就要準備辦後事。母親說她親身經歷過,還好她幸運從鬼門關走回來。母親「死裡復活」的事如今仍是村裡老人口中的傳奇。

夢 境

我央求母親跟我多說些當年的事,她侃侃說起,1966年2月她生弟弟時不幸發生血崩,因失血過多,她漸漸昏厥過去,然後她彷彿進入一個夢境……

「在烈日當空下,我走進一片長得比人高、看不到盡頭的菅芒花林裡。我感覺自己汗水彷彿已經流盡,呼吸困難、飢渴難耐,腳步沉重得跨不出去,但我必須繼續走……走著走著,停停歇歇,再繼續走。

烈日高照,正午熾熱的陽光讓人感覺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。我拖著蹣跚的腳步前進,體力盡失,只能靠著意志力撐下去,盼望能找到一條出路……」

母親說,不知走了多少天,她只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動了,就在頭昏眼花、雙腳癱軟跌坐在地上時,突然出現一位滿頭白髮、滿臉鬍鬚、看起來很慈祥的老人,頭上還戴著一頂寬大斗笠。白髮老人站在母親面前,對她說:「妳趕快回頭!不要再繼續往前走了。」

老人說話同時,將手中的一瓶水遞給母親,母親很快接過喝下。喝完後,她回頭望著那片不知走了幾天的菅芒花林,心生畏懼地告訴老人:「我不要回頭!回頭的路太辛苦、太累了,我已經沒力氣了,請幫助我往前走出這片菅芒花林吧!拜託!拜託!」說完,母親不再理會老人,繼續往前走。

經歷千辛萬苦,母親總算走出那片菅芒花林。她喜出望外,儘管歷經一番山窮水盡疑無路的悲景,然而當下呈現在她眼前的,盡是柳岸花明又一村的美景。
那時不再是熾熱的日正當中,而是快近黃昏的時刻。母親看眼前有座橋,橋的四周盡是綠樹紅花。橋上有一群人,像天使般,他們載歌載舞、歡天喜地,似乎在歡迎她的到來。於是,母親也欣喜地往橋上走去。

這時老人又出現在母親面前,他攔阻母親的去路,對她說:「妳有五個小孩要扶養,他們都還年幼,正需要母親的關懷與照顧。聽我的話,不要流連忘返,趁著天黑之前,快快回家去吧!」

母親這才想起家中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正等著她回去,於是開始焦急了起來。老人摘下他那頂大寬帽,向母親一搧,母親感覺一陣清涼、身心舒暢……

血 崩

鳳英是村裡的產婆,接生弟弟後,她馬上告知全家人,母親生了一個白胖的男嬰。在那個重男輕女年代,母親為家族再添一名男丁,全家老小都高興得不得了。

「慘了!」鳳英大叫,因為她發現母親血流不止,她趕緊叫喚母親名字:「阿娥,阿娥,不要睡著!」產婆不斷拍打母親臉頰,試著讓她清醒。但是,母親已無回應。外公、外婆趕到時,母親已失去意識。倆老使勁叫著:「娥仔!娥仔!不要睡著!」

母親說她在陷入昏迷前,不僅聽到出生嬰孩啼哭的聲音,也聽見外婆一邊哭一邊叫她的名字……

就 醫

在六○年代,鄉下人生產普遍不上醫院,都是請產婆到家裡來接生。萬一產婦不幸遇到大量血崩的意外,產婆擁有的簡單醫藥設備,實在無法提供給產婦安全、妥當的急救措施。

母親娘家在佳里鎮,比父親家將軍鄉繁華,而且在當地也算是望族,外公、外婆何其忍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,就這樣撒手人寰?於是吩咐父親趕緊叫車,將奄奄一息的母親送到當時佳里鎮上唯一的一家醫院就醫。

原本以為是在載浮載沉的大海中找到救命浮木,卻萬萬沒想到,當時佳里醫院(現今的新生醫院)的老醫生吳新榮到德國參加醫學研習,七天後才會回台。所幸,他剛接受完醫學教育回醫院執業的兒子吳南河是婦產科醫師,他先為母親做了一些處置後,趕緊通報遠在德國的老醫生,共謀良藥。

雖然母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,但是漫長的等待對家人來說實在是巨大的心理煎熬。那時,家中最具威嚴的阿嬤迷信地以為弟弟是妖魔鬼怪投胎或掃把星轉世,一出生就要剋死母親,竟然要將弟弟掐死,還好被眾人攔阻下來。

鄉下人實在最有人情味,在那個艱困時期,整個村莊老老小小凝聚起來,發動搶救弟弟大作戰,有奶水的姑姑、大嬸、阿姨們,搶著輪流餵奶給弟弟喝。

復 活

日子一天天過去,老醫生還沒回來,阿嬤看著母親依然昏迷不醒,竟自做主張,開始張羅人員來整理大廳,準備為母親辦後事。當時我只是三歲不到的小娃兒,對這些事完全沒記憶,長大後才聽大哥、大姊說起。這段悲傷、恐懼的兒時回憶,如今還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,久久不能忘懷。

七天後,老醫生從德國回來,帶回針對母親病情的一劑藥物,藥劑一注射下去,母親慢慢甦醒過來,終於神奇地救回一命。到底過了多久時間,母親已記不清楚,她只記得在朦朧之中,彷彿看見有位白髮老人,坐在病榻前沙發上,對她和藹微笑。老人旁邊還有幾位天使,他們也對母親微笑,好像示意歡迎她回家。天使們拿著扇子向母親搧風,母親感覺一陣舒暢,就安心地睡著了。

突然,母親感到全身一陣劇痛,頭疼到快炸開,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,然後就醒過來了。「阿娥活過來了!」人們開始傳出這個消息。於是母親「死裡復活」這件事,成為當年村裡的一件大事。

信主後的我,每逢想起這件事,心裡就不住感謝主耶穌。我常常想,那個白髮老人應該就是主耶穌吧?應該就是祂提醒、指引母親回家的路,也因為母愛力量浩大,母親一想起孩子就捨不得離開,奮力從死裡一搏。感謝主耶穌與母親同在,也讓我們一家因這段經歷而親情更加凝聚。雖然母親尚未信主,但我一直相信主的愛與她同在,因為祂就是那位讓母親從死復活的主,祂必不撇棄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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