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母親的談心花園

口述◎楊碧(台中市) 整理◎陳玫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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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8日第1027期

去年,應新化楊逵文學館康文榮老師邀請,要我在一場活動上談談關於母親葉陶女士的事蹟,本想推辭,但上帝的一句話出現腦海中說:「不要說不會,不然連會的都要收回去。」

分享會那天,我刻意穿得比較得體,並在胸前別了一朵白色康乃馨,為了要思念我的母親。康乃馨是我親手做的,記得母親在世時,每逢這個節期,都會囑咐我要多做幾朵,她好可拿去跟朋友分享。母親經常說,在家穿著隨便沒關係,但出外一定要有一件「水雞皮」(台語,意思指上得了檯面的衣服),才不會讓人瞧不起;畢竟爸爸被抓去關,人家都在看我們這個家庭,千萬不要讓人看輕,可憐我們沒得吃沒得穿。

●母親的嚴厲與溫柔

父親楊逵日治時期投入農民運動與文化運動,卻被視為是大思想犯。一九四九年,白色恐怖時期,父母親同時被捕入獄,我也跟去了十二天。那時我差不多五、六歲,還記得牢房內兩邊各放一張單人床,中間走道很小,床的前方有一個小櫃子;隔床的阿姨用厚紙板教我寫字,也拿紙牌教我玩牌。但日後,母親禁止我們玩紙牌、彈珠或彈橡皮圈,她說:「有輸有贏是賭博的行為。」使我們謹記於心。

母親是一個賞罰分明、管教嚴格的人,當我們做錯事時,她會要我們自動拿出家法(細竹子),自己拿椅子坐下來讓她打;她希望我們主動請她責罰、求她原諒,而且絕對不能逃跑,不然會加倍處罰。雖然處罰嚴厲,但母親事後會告訴我們所犯的錯誤為何。

母親外表嚴肅,卻有溫柔貼心的一面,如吃粽子時,她會說:「把粽子拿來,我把粽子角咬掉,不然頭上會長角。」小時候天真的相信,有時忘了請媽媽把粽子角咬掉,便很擔心頭上會長角呢!有一次問媽媽,她才說:「傻孩子,我是因為怕你們吃太多糯米,對腸胃不好。」

冬至時,不管再怎麼忙,即使我們都上床睡覺了,媽媽仍會叫我們起床吃龍眼米糕,她說,冬令是進補最好的時機,一定要為我們補一補。

有時媽媽去參加宴會或活動,總會帶回好吃的食物跟我們分享,她要我們多吃一點,說自己吃的機會還很多。媽媽總是正面積極鼓勵我們,譬如:「別人家飯桌上是一尾魚,而我們吃的魚是一挾好幾尾的白色小魚干;有錢人是將花生放在竹筒內,挾一次就要扒一口飯,而我們是放在盤子裡,隨你們挾,挾到才扒飯……」這樣聽起來,我們是不是比較幸福?媽媽的開導總是讓我們覺得生活沒有欠缺什麼。

媽媽還有另一種溫柔,她會跟我們說:「你們父親被抓,並不是因為殺人放火、去偷去搶,而是為了社會公義、為我們台灣百姓的生活好,所以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如何看你們。」

吃人一斤也要還人八兩

媽媽積極加入婦女會,還辦了農忙托兒所,加上經常替人調解,因此過年過節常有人送禮,如:月餅、香腸、火腿、烏魚子,她總是將這些東西一盒一盒地往外送;她將大尾的魚送給人,只留下較小尾的自己吃。雖然將珍貴的東西送人,卻也安撫我們,讓我們心服口服,媽媽說:「我們吃人一斤,也要還人八兩。」雖然沒吃到,聽了這番話感覺很有道理,也不覺得遺憾。

媽媽教導我們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東西。有一次二姊下課回來,抱著一個鞋盒,打開一看竟是一盒米。因生活貧苦,我們的便當菜很簡單,在學校時總是半遮半掩吃著便當,媽媽猜想,可能同學以為我們窮得沒飯吃,才送二姊米。媽媽特別強調:「如果人家送的是穿不下的衣服或鞋子,我們還可以接受。」因為如此,大哥的想法與媽媽一樣,不准我們去撿拾農家收成完掉落的東西,怕我們因撿不到而產生貪心的行為。我跟表妹曾去撿拾冬粉,大哥知道後禁止我們再去,第二天他下工回來,就特地買了冬粉,並說:「想吃自己買。」

和母親一起種花賣花的日子

一九六一年,爸爸出獄回來後,在東海大學對面一塊荒地墾荒,開墾過程中,為了生活只好先批一些花與媽媽在篤行市場、一位朋友店門口販賣,剩下的再挨家挨戶推銷。我跟著媽媽到處賣花,期間有人嫌花醜或亂翻所販賣的花,媽媽總要我有耐心,不要得罪客人,她說:「嫌貨人才是買貨人,謳咾無交關。」

一九六二年,我高職畢業,大姊替我找了托兒所的工作,但爸爸反對,所以我教了一個月就回家幫忙種花及賣花。那幾年在東海大學種花時,晚上母親常和我一起在花園抓蟲,一邊陪我聊天,她說:「妳要原諒爸爸,他受苦十二年,與社會脫節,有時會罵妳、趕妳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媽媽很為我設想,鼓勵我至少要有餬口的技能,因此要我與插花老師學習。在賴如琴老師的指導下,我申請到花藝及插花的師資證照,然而,卻因自卑使然遲遲不敢授課。

婚後我搬到高雄,一九六八年那年過年,我回家幫忙媽媽賣花,她真是個天才,那年紅花很少,她就借了朋友的後院,去批了些白菊花,然後要我將花染成粉紅色,顧客看到粉紅色的花都搶購一空。

後來媽媽病了,三姨媽要她到高雄,三姨丈也疼惜媽媽瘦了,要她住下,每天一早去釣魚,煮鮮魚湯麵線給媽媽當早餐吃,但爸爸一直催促媽媽回家。媽媽回家後住在二哥豐原家,不久,我也回台中定居,為了生活,便找了一些加工回家做,媽媽常會幫忙我,我勸她休息,她卻說:「我忙一點才不會想抽菸,多好,可省菸錢又可賺錢。」她總是閒不住,可惜一九七○年病逝。

母親的設想與上帝的揀選

我自小就很自卑,認為哥哥姊姊都很聰明,爸爸媽媽也是,我是家中最笨的一個;雖然大家都很疼我,我仍然封閉自我。一九八○年,先生的叔叔陳光輝牧師過世,在忠明教會辦告別式,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走進教會,後來便信靠上帝。

我在教會這個熟悉的環境下賣起水餃與滷味,之後又有機會被安排幫忙教會設教四十週年佈置會場,而開啟了婚禮會場的佈置工作,更回憶起媽媽當時為何苦心為我設想的技能。感謝上帝的揀選以及媽媽對我的教導,讓我體悟到「忘記背後,努力面前,向著標竿直跑。」(腓立比書3章13~14節)而這也成為我的座右銘。